清晨,我走在通往学校的田埂上。露水咬了一下脚踝,凉凉的,轻轻的,像在试探。
路边的狗尾巴草弯着腰,每一片叶尖都挂着一颗露珠。蹲下来看,露珠里有一个小小的天,蓝蓝的,还有一朵云慢慢飘过。
我想,每个孩子心里都窝着一小片天。有时候晴,有时候下雨,不跟我们说。
到学校的时候,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,把操场染成橘红色。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像背着小小的山。
小琴跑过来,递给我一朵野菊花。花瓣上还有露水,黄得发亮。“老师,送给您。”她说完就跑了,马尾辫在晨风里甩来甩去。
我把野菊花插在讲台上的笔筒里。整个教室,都有了秋天的味道。
第一节课,我们读课文。读的是《秋天的雨》。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露珠落在荷叶上,一颗一颗,清亮亮的。
“秋天的雨,有一盒五彩缤纷的颜料……”
读到这一句,教室里忽然安静了。窗外真的下起了毛毛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天空在流汗,又像在笑。阳光还没退,雨丝被照得闪闪发亮。
“老师,太阳雨!”小军喊了一声。
我们都不读了。趴在窗台上看。雨丝落在那排杨树上,叶子更绿了;落在操场边的花坛里,月季红得快要滴下来。
“雨里有太阳的味道。”小琴轻轻说。
我笑了。这些孩子,说的话比课本里的句子还鲜。
雨停了。叶尖的露珠还在,一颗一颗,像没来得及收走的星星。
课间,我带他们去劳动基地。上个月种的萝卜,该间苗了。
蹲在菜地里,孩子们的小手在泥土里轻轻拨弄。把挤在一起的萝卜苗分开,拔掉太密的,留下壮的。
“老师,拔掉的那些就死了吗?”小琴眉头皱起来。
“它们太挤了,谁也长不大。我们把位置让出来,留下的才能长成大萝卜。”
小琴想了想:“老师,拔掉的是不是像转学的同学?”
我愣了一下。孩子的心里,装着的都是道理。只是他们不说道理,他们说故事。
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拔草,手指上沾着泥。
午饭的时候,食堂做了南瓜汤。金黄金黄的,冒着热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汤面亮晃晃的。
“像阳光煮的汤。”小军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全班笑了。
下午美术课。我让孩子们画“秋天的颜色”。
有人画金黄的稻田,有人画红红的柿子,有人画蓝蓝的天。小琴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,太阳下面有一双手,手上托着一颗露珠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老师在接露珠。”她认认真真地说,“露珠里有一个小世界,老师你在里面接着我们。”
放学后,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校门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根正在生长的藤蔓。
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。小琴回头冲我挥挥手,手里还握着那朵野菊花的茎——花瓣在路上被风吹走了,她舍不得扔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稻田里的谷香,带着炊烟的味道,带着远方某个孩子的笑声。
我转身回教室,把窗台上那朵野菊花换了个方向,让它朝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
明天,它还会开着。明天,孩子们还会来。
露珠会在清晨重新凝在叶尖。田埂上的狗尾巴草会弯着腰,等一个穿布鞋的老师走过去。
有些美,是陪出来的。有些诗,是长出来的。
在乡村,在露珠里,在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里。
都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