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催债到夸夸
发布时间:2026-05-09 11:24
作者:陈伟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玉皇小学

这学期开学第一周,我就跟学生“干上了”。

“作业呢?又没写?”我站在小涛面前,手指敲着他的课桌。他低着头,书包摊在桌上,里面塞着皱巴巴的练习册、一截断掉的铅笔、半块橡皮。我翻开他的作业本,空白,只有封面上写着名字。

“你上周欠了三次作业,这周又开始?你到底想不想学了?”

我越说越气,声音越来越大。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不敢出声。

这是我当老师的第十个年头。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负责任的人——作业必须催交,纪律必须严抓,成绩必须上去。我甚至有点自豪:我们班的作业完成率全校第一,纪律流动红旗每周都不落。

但我没注意到的是,孩子们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躲闪。

那天放学,隔壁班的张老师来串门。她是我们学校出了名“最不像老师的老师”——说话轻声细语,很少见她发火,但班上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小太阳似的,见人就笑。

“你们班孩子这学期好像不太爱说话了。”她随口说了一句。

“可不是嘛,”我叹气,“我天天催作业,嗓子都喊哑了,他们就是不上道。”

她看着我笑了笑:“你呀,是个好老师,就是太像‘债主’了。孩子欠你作业,你天天催债,他们能不躲你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债主”?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里。
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上周小涛把皱巴巴的作业本放在我办公桌上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:“老师,对不起,我下次一定写整齐。”我当时只看了一眼字迹,就把本子丢回去了。他后来一整天都没抬头。

我开始问自己:我到底是“教孩子”还是“管孩子”?我是想让他们害怕作业,还是想让他们爱上学习?

第二天早读课,我走进教室,习惯性想扫一眼全班的作业本,话到嘴边忍住了。手心全是汗。

我做了一个决定:这个星期,我绝不催一次作业。

我走到小涛身边,蹲下来,轻声问:“昨天的作业,有没有遇到不会的?”

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
“不会的可以空着,老师第二天讲的时候你认真听。能做多少做多少,慢慢来。”
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
那天交上来的作业,还是有几个人没写完。我忍住没有点名批评,而是在作业本上给每个孩子都写了评语。给小涛写的是一句:“今天你写了五行生字,比昨天多了两行。进步了!”

第二天,他写了六行。

我开始强迫自己“找优点”。以前我的火眼金睛专门用来挑错,现在改成“寻宝”模式。

小浩的字歪歪扭扭,但每次作业都交得最早。我说:“小浩交作业最积极,说明他很重视学习。如果能再把字写工整一点,就更棒了。”

小丽作业经常错,但每次订正都特别认真,用红笔把正确答案抄三遍。我举着她的作业本给大家看:“你们看小丽的订正,多工整。错题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改。小丽就是知错就改的好榜样。”

小军作业写一半空一半,但我发现他空着的那部分,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举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我不会”。我把全班逗笑了:“小军的创意我给满分。下次不会的时候,可以直接来问老师,不用派小人来传话。”

笑声里,小军脸红了。他开始主动举手问问题了。

有一次我夸小强“今天听课特别认真”,他面无表情。我以为没用。三天后,他妈妈发信息说:“老师,小强说您夸他了,这几天回家都主动看书。”

一周下来,我没有催过一句作业。交上来的本子,没有一本是空白的。虽然有些只写了一半,但每一本都有字。

最让我意外的是周五。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,我在黑板上布置作业,孩子们都在抄。小涛写完了,把本子递给我看。字还是歪的,但整整齐齐写了五排,每排四个词。

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老师,我今天在教室写完再回家。我要让您看见我写得更多。”

我差点没忍住眼泪。要知道,上周他还是那个被我一催再催、最后哭着补作业的孩子。

“好,我陪你。”

他坐回去,一笔一画地写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本子上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变得很好看。

上个月,学区搞了一次“双减背景下作业管理”的专题培训。专家说,作业不是用来判对错的,是用来告诉孩子“你还能更好”。我坐在台下,心里一直在点头。

前两天,小涛的爷爷来接他,拉着我说:“老师,小涛现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,以前从来不这样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老师说我进步了’。”他爷爷指了指小涛的书包:“你看,那本子都翻卷边了,以前可是新的。”

我听了,鼻子一酸。

今天放学,小涛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冲我笑了一下。

我也笑了。没再说“路上小心”,他应该知道。

这学期期末,我们班的作业完成率还是全校第一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催过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