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伤人针”到“暖心话”
发布时间:2026-05-09 11:27
作者:张志强
来源: 襄州区伙牌镇中心小学

那天早上,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早读铃还没响。走廊里有点吵,拖椅子的声音、翻书包的声音,还有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笑。我本来想直接进教室,刚把手放到门框上,就听见后排有人喊了一声:“小胖墩,作业快点交!”

声音不算大,但那种拖长了腔调的喊法,很容易让旁边的人跟着笑。果然,后排几个男生马上笑开了。被叫到的王骏哲站在过道里,手里拿着作业本,脸一下红了。他没有顶嘴,也没有看那几个同学,只是把本子放到组长桌上,然后低着头回了座位。

这样的场景,我以前不是没见过。孩子之间起绰号,有时候确实是亲近,有时候也只是顺口。可那天王骏哲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。他坐下以后,把语文书立得很高,像是把自己挡在书后面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我没有马上冲进去批评。说实话,那一刻我也犹豫了一下。要是我当场把那几个孩子点出来,事情很快就能停下来,可他们心里多半会觉得:老师又来了,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吗?如果他们只是因为怕老师才闭嘴,过不了几天,这个绰号可能还会在别的地方响起来。

早读开始后,教室慢慢安静下来。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,我却总想着刚才那一幕。王骏哲平时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。刚接这个班时,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,后来发现,他不是没有想法,只是不太敢把想法说出来。课堂上明明会的题,他也很少举手;小组合作时,他常常负责画图、整理纸张,却不愿意站到前面讲。以前我把这些归为“胆子小”,那天之后,我开始怀疑,也许他不是胆子小,而是被一次次的笑声推到了后面。

第一节课后,我把王骏哲叫到教室外面的窗边。窗台上还放着昨天值日生忘记收的抹布,有点湿。我问他:“刚才他们那样叫你,你心里舒服吗?”他先说:“没事。”声音很轻。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他们经常这样叫。”

我说:“经常这样叫,就代表你愿意听吗?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小声说:“也不是。”

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至少,他愿意承认自己不舒服了。很多孩子受了委屈,最习惯说的就是“没事”。好像只要说了没事,就不会显得自己太小气,也不会给老师添麻烦。可我知道,孩子心里的很多难过,就是在一次次“没事”里攒起来的。

下午班会课,我把原先准备好的内容临时往后放了放,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名字和称呼。孩子们一看这个题目,先是有点新鲜。有人说自己的名字是爷爷取的,有人说名字里有爸爸妈妈的愿望,还有人抱怨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多,考试写名字都比别人慢。教室里笑了一阵,气氛还算轻松。

我接着问:“除了名字,你们还被别人叫过什么称呼?”

这下大家更来劲了。“眼镜!”“小书虫!”“飞毛腿!”“大嗓门!”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,有些是真觉得好玩,有些已经在偷偷看身边同学的反应。我没有急着评价,只是让他们继续说。

说着说着,一个女生忽然举手。她平时声音挺小,那天也不大,但教室里刚好安静下来,所以大家都听见了。她说:“我不喜欢别人叫我‘小黑’,可是他们每次都说是开玩笑。”

这句话出来后,刚才还在笑的几个孩子收住了声音。另一个男生也跟着说:“我以前被叫‘豆芽菜’,我也不喜欢。尤其是体育课排队的时候,他们一喊,我就不想站出来。”

我站在讲台旁边,看着这些孩子。其实他们说的都不是多大的事,没有谁受伤住院,也没有谁打架吵闹。可正因为这些事太小,平时才容易被忽略。喊的人觉得顺口,听的人却记在心里;喊的人觉得好笑,听的人可能一天都不想说话。

我在黑板上画了一根针。画得很丑,孩子们看了还笑了一下。我问:“如果一句话让别人难受,它像什么?”有人说像石头,有人说像刺。王骏哲坐在第三组靠窗的位置,很轻地说:“像针。”

我听见了,就把“伤人针”三个字写到黑板上。

我说:“有些话不是骂人,听起来也不重,可它会扎人。扎一下看不到伤口,心里却会疼。你们有没有发现,有些同学被喊外号时会笑,其实那个笑不一定是真的开心,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
说这句话时,我没有看王骏哲,也没有看早上起哄的几个男生。我不想把某一个孩子推到大家面前。班级里的问题,有时不能只找一个“犯错的人”,更要让所有人明白,这件事和每个人都有关系。

后来我让他们分小组讨论:哪些称呼会变成“伤人针”?哪些话听了会让人心里暖一点?刚开始,有的小组还在笑,后来慢慢说得认真了。孩子们说,不能拿别人的胖瘦、高矮、肤色、成绩起外号;如果别人说不喜欢,就应该停下来;有些称呼如果对方也喜欢,那才算亲近,不是喊的人觉得好玩就可以。

一个平时很调皮的男生说:“那以后叫别人外号之前,要先问他同不同意。”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像开玩笑,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。

班会快结束时,我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小纸条,让他们写一句想送给同学的话。我特意提醒:“不要写太空的话,比如‘你真棒’也可以,但最好写清楚,他哪里让你觉得好。”

孩子们低头写的时候,教室里特别安静。那种安静和平时做题不一样,不是被老师压出来的安静,而是他们真的在想。有人咬着笔头想了半天,有人写完又划掉重写。收上来后,我一张张看,里面有很多很小的事:“谢谢你昨天借我红笔。”“你上次帮我把洒了的水擦干净。”“你讲题的时候没有嫌我笨。”

其中有一张写给王骏哲:“你画画很好看,黑板报上的小房子是你画的吧,我很喜欢。”我把那张纸条放到王骏哲桌上时,他看了很久。旁边同学想凑过去看,他还用手轻轻挡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我看见他笑了,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,是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的笑。

第二天,我和孩子们一起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旁边放了一个纸盒。盒子是装粉笔的旧盒子,外面贴了一圈彩纸,有几个角还没贴平。孩子们给它取名叫“暖心话信箱”。 我说,谁想感谢同学、鼓励同学,或者提醒别人注意说话方式,都可以写下来投进去。每周五我们读几张,涉及隐私的就不读。

刚开始,纸条并不多。有些孩子写得很简单,“加油”“你很好”“谢谢你”。我没有嫌它们空,因为对孩子来说,能把一句善意的话写出来,本身就已经不容易。过了两三周,纸条慢慢变具体了。有人写:“今天我摔倒的时候,你第一个跑过来问我疼不疼。”有人写:“你没有笑我读错字,我很感谢你。”也有人写:“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那个外号,我会难过。”

这些纸条让我看到,孩子们不是不会体谅别人,只是很多时候需要有人带着他们停下来,想一想别人的感受。

当然,班级并不会因为一节班会就变得完美。后来有一次课间,我又听见有人差点喊出一个外号。那孩子刚喊到一半,旁边同学就碰了碰他,说:“别说了,伤人针。”他愣了一下,马上改口叫了对方的名字。那一刻我正在讲台上整理作业,听见后没有说什么,只是心里偷偷笑了一下。

我喜欢这样的变化。它不大,也不整齐,不像总结材料里写的那样立竿见影。可它是真的。孩子们在下一次开玩笑之前,能多想一秒;在看到同学不舒服时,能少起一次哄;在想表达喜欢时,能换一种不伤人的方式。这一秒、一次、一种方式,慢慢就会变成班级的气氛。

后来作文课上,我让大家写“班里的一点变化”。王骏哲在作文里写:“以前别人叫我外号,我都装作没听见。现在他们叫我的名字,我觉得我的名字也挺好听的。”看到这句话时,我在他的作文本旁边停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一句评语:“你的名字本来就很好听,你也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
这件事之后,我也提醒自己,做老师不能只盯着那些看得见的大问题。迟到、作业、纪律,这些当然要管;但一个孩子的表情、一句玩笑后的沉默、一次不自然的笑,也同样值得被看见。因为班级不是只用规矩撑起来的,它还要靠安全感撑起来。孩子只有觉得自己在这个集体里是被尊重的,才愿意说话,愿意靠近别人,也愿意慢慢长出力量。

现在,我们班的“暖心话信箱”还在教室后面。它已经有点旧了,边上的胶带翘起来几次,我又重新粘过。每次经过那里,我都会想起那个早晨,想起王骏哲低头放作业本的样子。也会想起黑板上那根画得歪歪扭扭的针。

一个绰号,看起来只是几秒钟的事,可它可能让一个孩子躲很久;一句暖心的话,也许只是纸条上的一行字,却可能让他重新抬起头。班级里的故事,大多就是这样小。小到容易被忽略,也小到刚好能被我们及时接住。

我希望孩子们以后还能记得这件事:叫别人名字时,认真一点;开玩笑时,先想一想;发现自己的话扎到了别人,就及时收回来。把“伤人针”收起来,把“暖心话”递出去。这样的班级,也许不会天天安安静静,但会越来越让人愿意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