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周的日子,我需要比平日更早到校。深秋的清晨,天光尚是蟹壳青,校园沉睡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里,静得只听见自己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声响。我推开教室门,打开灯,昏黄的光驱散一隅昏暗,便在讲台后坐下,等待第一个孩子的到来。
他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,带着一身湿冷的雾气,是住在最远山坳里的水生。他喊了声“老师早”,声音清亮,却喷出一小团白汽。我点头回应,目光却被他所吸引——确切地说,是被他的头发所吸引。在那头又硬又密的黑发间,竟缀满了无数细小的、亮晶晶的颗粒。不是雨滴,是更轻盈、更密集的露水,吸附在每一根发丝上,在灯光下,仿佛戴了一顶若有若无的钻石王冠。发梢处,几颗较大的露珠承受不住重量,悄然滑落,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这顶“王冠”并未戴多久。教室的暖意渐渐升腾,那些璀璨的颗粒开始变得模糊、黯淡,最终化为一片不起眼的潮湿。水生浑然不觉,他已放下书包,掏出课本,沉浸在自己的晨读里,仿佛刚才那一头的星光,只是他匆匆赶路时,无意间披挂上的、最寻常的行装。
水生之后,孩子们陆续到来。我这才惊异地发现,那顶“王冠”并非他的专属。几乎每一个早到的孩子,头发上都带着晨雾的馈赠,只是形态各异。女孩们细软的发丝上,露珠更细密,像一层湿润的、灰色的绒;几个跑着进来的男孩,头发短而硬,露珠便大些,颤巍巍地停在发尖,随着他们的动作滚落。最令人心颤的是小梅,她的刘海被完全打湿了,一绺绺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露水顺着发梢,滑过她长长的睫毛,她不时眨眨眼,那水滴便像泪,又不像泪,悄然滴落在摊开的拼音本上,润湿了一个小小的“a”字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每日都会蒸发消失的潮湿,是一份多么生动的“到校记录”。它告诉我,谁在浓雾弥漫的河滩上独行了二里地,谁的自行车轮碾过了田埂旁齐膝的草窠,谁的家在向阳的坡地,雾气稍薄,谁的又藏在背阴的山谷,需披荆斩棘方能钻出那片白色的混沌。他们沉默地就座,将山野的寒气、溪流的湿润、草木的呼吸,一并带进了这间逐渐回暖的教室。那发梢的露珠,是他们穿越晨雾的勋章,是黑夜与白日、家与校之间,最清白无辜的见证。
早读课开始,声浪渐起。我穿梭在课桌间,看着那些晶莹一点点退却。热量是看不见的扫除者。先是最外围的发丝变得干燥,蓬松起来,然后湿气向发根的中心地带节节败退。最后,只剩头皮深处一点倔强的潮意,也在少年们朗朗的读书声中,被自身蓬勃的热力烘烤殆尽。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,终于费力地穿透浓雾和玻璃,斜照进教室时,所有的“王冠”都已消失无踪。孩子们头发蓬松,脸颊红润,目光清澈地追逐着黑板上的字句,仿佛那一路的潮湿与寒冷,从未存在过。
我立在阳光与灯光的交界处,心中涌起一阵无言的感动。我们总在谈论“教育”,谈论知识的传递,品格的塑造。而我们是否想过,在这传递发生之前,孩子们每日都在完成一场怎样的奔赴?他们顶风冒雨,穿过尚未醒来的田野与村庄,将身体从温暖的被窝、从灶火的余光中拔出,投入这清冷与未知的黎明。那发梢的露珠,便是这场奔赴最诗意的凝结。
它会在阳光下消失,在温暖里蒸腾。但它并非无意义。它来过,附着于最鲜活的生命的末梢,见证了出发的勇气与坚持的温热。然后,它功成身退,将舞台还给干爽的头发、专注的眼神和清亮的读书声。这多像教育本身——它或许无法立刻改变那一路的崎岖与寒凉,但它提供的这片灯光与温暖,这片能让露珠安然蒸发、让身体找回干燥与专注的时空,本身就是一个港湾,一次接纳,一份对所有奔赴而来的、潮湿的晨光的,郑重其事的收留与烘干。
明日清晨,露珠依旧会准时缀满他们的发梢。而我,会比以往更早一些,点亮这盏灯,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