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一节科学课,阳光以最刁钻的角度穿过木格窗,在教室中央劈开一道耀眼的光柱。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在光中显形,纷乱舞动,像被惊扰的星群。我捏起一支粉笔,准备讲解“物质的形态”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标题。粉笔摩擦的沙沙声里,细白的粉末簌簌飘落,一部分坠入讲台的阴影,另一部分,则幸运地飘进了那道光里。
就在我写完最后一笔时,坐在第一排的小河忽然轻轻地“咦”了一声。他的眼睛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书,而是紧紧追随着光柱中那些徐徐降落的粉笔灰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接住什么,阳光穿透他稚嫩的手掌,边缘泛着透明的红。
“老师,”他转过头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,“粉笔灰,落得好慢啊。”
我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确实,在窗外明明没有风,在那一束凝固的阳光里,无数微小的白色颗粒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、慢镜头般的速度向下飘落。它们不是直线坠落,而是旋转着、摇摆着、划着极其舒缓的弧线,迟迟不肯抵达地面。这景象平日也在发生,却第一次被一个孩子的目光如此专注地打量。
“真的诶!”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被吸引了,纷纷凑过来看。黑板前那道光柱,瞬间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。
“像下雪一样。”一个女孩小声说。
“不,像……像电视里演的,太空里飘的东西。”另一个男孩反驳,他想说“失重”,但还没学过那个词。
小河却皱起了眉头,提出了更具体的观察:“老师,你看,好像不是所有的灰都落得一样慢。有的快一点,直直掉下去;有的特别慢,还在打转。”
这个发现更微妙了。我让大家都安静下来,轻轻用黑板擦边缘磕了磕,扬起一小片新的粉笔灰。几十双眼睛屏息凝神,追踪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微型星云。的确,颗粒们下坠的节奏并不统一。那些稍大些的、或聚成团块的,下沉得更果断;而一些极其细微的、近乎透明的颗粒,则在空气中浮沉、飘移,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举着,迟迟不愿告别这片光的舞台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”我问他们。
孩子们开始了七嘴八舌的猜想。“轻的落得慢!”“小的落得慢!”“不对,我姥姥筛谷子,重的谷粒先掉下去,秕谷就飘得远,一样的道理!”
他们用生活经验解释着眼前的现象。筛谷子、扬麦糠、尘土在通风处的舞蹈……这些来自田野和庭院的记忆,此刻与黑板前这束光里的科学悬念对接了起来。我并没有立刻给出“密度”和“空气阻力”的标准答案。我让他们争论,让他们用眼睛比较,用手指模拟颗粒飘落的轨迹。
那一刻,这束偶然的阳光,成了最昂贵的实验装置;这些注定被清扫的粉笔灰,成了最生动的教具。我们计划中关于“物质三态”的课程暂时搁置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场关于“下落”的即兴探究。课本上抽象的定律,找到了一个极细微却极具体的入口。
我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和一支彩色粉笔,分别在光柱旁轻轻研磨。更多的“演员”加入了这场无声的芭蕾。孩子们惊呼起来:“看!彩色的灰,好像比白色的还慢一点!”真的吗?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?我们无法确定,但这个猜想本身,已点燃了更旺盛的好奇之火。
那一刻我忽然感到,教育最珍贵的瞬间,往往诞生于这样的“偏离”。偏离预设的教案,偏离黑板上工整的标题,偏离一切“有用”的知识规划,滑向一个由孩子的好奇心所发现的、微不足道的“为什么”。粉笔灰落下的速度,重要吗?它不会出现在任何考卷上。但凝视它、比较它、试图理解它的过程,却远比记住一个结论更为重要。那是科学精神最原始的脉搏——观察、提问、猜想。
下课铃响了,光柱微微偏移,那些飞舞的微尘渐渐隐入教室普通的昏暗里。孩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,还在争论着大小与轻重的关系。我擦净黑板,最后一点粉笔灰飘落,迅速消失。
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。我知道,下一次刮风时,他们或许会观察落叶与沙粒的下落;下一次打扫时,他们会留意尘埃在扫帚下的舞蹈。一扇极微小的窗被打开了,透过它,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向看似寻常的世界,投去疑问的目光。
粉笔灰终将落定,或被拂去。然而,在它们缓慢飘落的那个下午,一颗颗名为“好奇”的种子,却以更慢、更执着的速度,开始在心田里,悄然向上生长。那才是教育所能给予的,最轻盈也最恒久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