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擦的飞行
发布时间:2026-02-02 14:44
作者:余承荣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胡巷小学

在黑板的下沿,那道狭窄的木质槽沿里,栖息着几块黑板擦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而是某种等待起飞的姿势。用得久了,原本方方正正的棱角被磨得圆润,像河滩上被水流亲吻了千万遍的鹅卵石。擦拭的那一面,绒毛板结,嵌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笔灰,像一块被过度耕耘、吸饱了矿物的土地。而手握的那一侧,木板上则清晰地印着使用者的指纹——一些深色的、带着油润光泽的凹陷,那是无数次抓握后,皮肤与木头达成的妥协,是力量与习惯雕刻出的私密地图。

我观察过不同的孩子擦拭黑板。高个子的男孩,手臂长,力气也大,往往从上到下,狠狠地、大刀阔斧地挥舞过去,发出“唰”的一声闷响。粉笔字迹瞬间消失,但同时,一股浓白的粉尘也“轰”地一下炸起,像一场小型的、无声的雪崩。他有时会皱着眉,侧过脸,屏住呼吸,完成这项略显粗暴的清洁。而那些细心的女孩,则更像在完成一幅拓片。她们会轻轻地将黑板擦按在字迹上,沿着笔画的纹路,一点点、一行行地平移,仿佛不是在擦除,而是在进行一种缓慢的临摹与告别。粉尘的扬起也是克制的,如轻烟,袅袅地、依依不舍地升腾起来。

但无论方式如何,每一次擦拭,都伴随着一场“飞行”。粉笔灰从不垂直落下。在黑板擦与黑板分离的那一瞬间,在绒毛回弹的微弱力道下,无数细小的颗粒获得了初始的动能。它们挣脱了板结的束缚,从黑板擦的身体里被释放出来,在从窗口斜射而入的光柱里,开始了短暂而辉煌的旅程。

那真是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。在明晃晃的光线里,你能清晰地看见亿万颗微尘的舞蹈。它们不是直线下坠,而是在空中悬浮、盘旋、相互碰撞、缓缓飘移。光线勾勒出它们纷繁复杂的轨迹,金色、白色、还有彩色粉笔留下的极细微的蓝或红的晕。它们聚集,又散开,形成一团变幻不定的、发光的星云。这团星云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向下沉降,最终,悄无声息地,落回地面,落回孩子们的肩头,落回讲台与窗台的缝隙里。

我常常会在这“星云”生成的时刻,有片刻的出神。我们站在黑板前,奋力地书写,用文字、公式、图画等方式试图构建一个清晰、有序、有意义的世界。我们讲解,强调,重复,希望这些白色的痕迹能牢牢刻进另一群大脑的沟回。然后,下课铃响,或是一个章节结束,我们或某个孩子,便会拿起那块黑板擦,毫不犹豫地,将它们全部抹去。

这看似简单的“擦除”,实则是一场庄严的仪式。它为旧的、已完成的知识举行一场寂静的葬礼,同时,也为新的、未知的探索清理出绝对空白的圣坛。那飞扬的粉尘,便是这场仪式中,唯一可见的、悲欣交集的香火。没有这彻底的清空,新的书写便无从开始;没有这决绝的告别,思想的负重将不堪承受。

更令我动容的,是这些粉尘最终的归宿。它们并未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,从黑板上集中的、有序的符号,解散为空中自由的、无意义的微尘,最后,沉入我们脚下这片最真实的土地。或许,当春日大风起时,它们中的一些会再次飞扬,从窗口飘出,混入田野的尘土;或许,它们会静静躺在某个角落,与普通的尘埃再无分别。

这像极了教育的本质。我们倾尽全力传授的知识、情感与道理,有多少能如我们所愿,被完整地、永久地镌刻?或许大部分,终将在时间的流逝中被遗忘、被磨蚀,化为了生命的“粉尘”。但这些“粉尘”并未虚无,它们只是融入了孩子生命的基底,成为了他气质里的一抹沉着,看待世界时的一丝独特光泽,或是面对困境时,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笃定。

黑板擦又一次起飞了。白色的星云在光中膨胀,然后消散。黑板重归一片幽深的墨绿,像雨后的池塘,等待着新的雨滴来划开它的平静。我知道,不久之后,新的字迹会再次覆盖它。而那块变得稍轻了一些的黑板擦,又将静静地栖息在槽沿里,等待着下一次飞行,等待着参与下一次壮丽的、关于清空与开始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