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处 画心亦成光
发布时间:2026-01-19 16:23
作者:柯惠
来源: 十堰市郧阳区第一中学

冬日的午后,细雪如絮,悄然覆在窗棂上。绘画疗愈工作室里,暖气氤氲,与窗外的清寒形成温柔的对峙。阳光穿过积雪的玻璃,碎成斑驳的光点,洒在木桌、画纸和靠墙那排静默的颜料盒上。整间教室沉入一种近乎圣洁的静谧,墙角那盆绿萝依旧生机勃勃,空气里浮着松节油淡淡的清香,还有一丝刚泡好的红茶余温,像一段未说出口的低语。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学生作品,色彩柔和,仿佛情绪的呼吸在此处得到了安放。我站在教室另一侧,静静望着林薇。她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,手中的彩铅每一次落下都像一次呼吸——缓慢、稳定、有节奏。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注视她作画,但今天的画面格外不同:那圈由深蓝向鹅黄过渡的弧线,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,正从混沌中缓缓升起。

一年前的那个秋天,江老师找到我,说有个学生想参加绘画疗愈小组,却迟迟不敢走进教室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林薇。她站在美术楼走廊尽头,书包斜挎在肩头,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校服里,仿佛只要不动,就能隐入墙角的阴影。她的班主任江老师说她常在课间独自发呆,考试前会突然呕吐,甚至因情绪崩溃请过两周病假。心理测评显示她处于中度焦虑状态,而家庭访谈则揭示了父母长期争吵带来的深层不安。

我们没有强迫她说话。第一次活动,我只是递给她一张圆形白纸和一盒基础色的彩铅。“今天不一定要画什么”我说,“如果你愿意,就在纸上涂个颜色看看。”她迟疑了很久,最终用黑色填满了整个圆框,一圈又一圈,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面。那一刻我知道,这不是一幅画,而是一声压抑已久的呐喊。

于是我们开始了曼陀罗绘画的引导。每周一次,在这个安静的午后,学生们围坐一圈,面对空白的圆形画纸,任由内心的声音通过色彩与图案流淌出来。我不教技法,也不评判好坏,只提供结构与容器——就像给奔涌的情绪修筑河床。林薇起初总是选择冷色调,图案紧贴边缘,中心空洞或被黑色覆盖。她曾告诉我:“我觉得心里有个黑洞,怎么填都满不了。”

变化是从第十一周开始的。那天她带来了一幅作品:外圈仍是沉郁的靛青,但内层出现了细小的金色三角,像星星般围绕着中心一点微光。她轻声说:“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,远处有盏灯亮着。”我看着那点点金黄,心头一震。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赋予画面希望的意象。

此后,她的色彩逐渐明亮起来。对称性成为她的语言——每一条线都要左右一致,每一个色块都要平衡对应。我后来读到荣格关于曼陀罗的心理学论述才明白:这种对秩序的执着,正是心灵自我整合的本能表现。她在重建内在的稳定性,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寻找支点。有一次,她用了整整四十分钟只为修正一段弧线的曲率。“如果它歪了”她说,“我就觉得不对劲。”那一刻我意识到,她画的不只是图案,而是内心的坐标系。

最让我动容的是今年十月的一次分享。她主动举起画作,主体是一个嵌套三层的同心圆,最外层是灰蓝的波浪纹,象征曾经的恐惧;中间层是交错的橙红线条,代表挣扎与热量;最内层则是一枚完整的太阳图腾,用明黄与浅金绘就,放射状的光线穿透边界,延伸至画纸之外。她说:“我现在还是会害怕,但我学会了停下来,先画一个圆,然后告诉自己:你可以从这里开始。”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林薇放下彩铅,轻轻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。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猪猪笑脸,转头对我笑了——那是种清澈的、带着温度的笑容,像极了她笔下的那束光。

作为教师,我们常常执着于传授技能、提升成绩,却容易忽略教育更深层的意义:它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,更是在黑暗中陪伴生命、见证成长的过程;是在静默中聆听灵魂抽枝、拔节的声音。这个飘雪的午后,我没有教林薇任何绘画技巧,没有讲解透视,也没有示范调色。但她完成了一幅迄今为止最深刻的作品——如何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,用一支彩铅、一张纸、一个圆,安静而坚定地将自己一点点拼凑完整、拉回光明之中。

我悄悄拍下了她窗上的笑脸。融化之前,它短暂地存在于现实与倒影之间,如同成长本身:脆弱,却真实;转瞬,却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