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清晨六点半,大别山的薄雾还没散尽。我开着车穿行在罗田县匡河镇的乡道上,包里除了备课笔记,还有昨天家访时学生小航塞给我的两个野柿子——这是他爬了老高摘的,说“老师讲课嗓子哑了,润一润。”
我是“00后”乡村教师,语文老师兼少先队辅导员、德育主任、心理健康老师、年级主任。在这个多重身份叠加的坐标系里,我的教育实验从“声音”开始。
“红音”入耳:让广播站成为“会说话”的思政课本
接手学校红领巾广播站时,孩子们正用平板腔调念着千篇一律的稿件。我问:“谁知道我们匡河镇为什么叫‘匡河’?”一片寂静。那一刻我决定:要让广播“土”起来。
我们推出《大别山“声”临其境》栏目。学生不再是念稿员,而是“声音导演”。六年级的留守儿童小航,父母在外打工,平时沉默寡言。因为熟悉山里的鸟叫,她被选为《自然音档》主播。第一次录音时他紧张得发抖,我递给他一枚山核桃:“握紧它,想象你在给大山讲故事。”当他模仿布谷鸟的叫声从喇叭传出时,操场上爆发出欢呼。那天他在周记里写:“原来我的声音,也可以被山听见。”
“心育”生根:把心理课搬到油菜花田里
乡村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咨询室。我们开发“田间心频道”,把团体辅导搬到秋收后的稻场、春日的桑葚园、茶园里。小雅是个总低头绞衣角的女孩。在研学旅游“茶叶的一生”心育课上,我让孩子们观察茶树从嫩芽到炒制的过程。“你看这片叶子”我指着在锅里卷曲的茶叶,“它不怕烫吗?疼不疼?可正是这番‘折腾’,它才有了香气。”我们模仿茶叶在锅里翻滚,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课后,小雅悄悄放了我桌上一小包自己采的野茶,纸条上写着:“老师,我也想香香的。”
最难忘的是为脑瘫儿童小枫“送教下乡”。他无法到校,送教老师就把广播站“搬”进他家院子。老师们轮流为他播音,我教他用手掌的力度控制录音键。当他第一次完整录下《悯农》时,他妈妈背过身抹泪。小枫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:“今天,我也有话筒了。”
“角色”共生:当老师的“变形记”
我是语文老师,却常“不务正业”—— 作为“孩子王”:课间和学生跳改编版的“向快乐出发”。作为“乡土记者”:带学生用手机记录村里的篾匠、豆腐匠等,制作《匡河守艺人》音频档案。德育不再是“要孝顺”,而是“听爷爷讲竹编为什么要有32道工序”。作为“心理侦探”:从学生作文的只言片语里捕捉信号。小航写“奶奶的药盒又满了”,我们就悄悄发起“帮爷爷奶奶认药瓶”行动,把安全教育做成生活实践。
教育的“烟火气”:在乡土里找到教育的根系
五年级的小婷,因家庭条件不好,看到同学穿名牌鞋子、用高档文具,总是感到自卑,甚至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。针对这种情况,我设计了“我的幸福清单”主题活动,孩子们分享自己身边的幸福——“爷爷奶奶每天给我做早饭”“我会帮家里喂鸡”“我有一本喜欢的童话书”。小婷在分享时说:“我的奶奶会给我织毛衣,虽然不是名牌,但很暖和;我还会和爷爷一起去山上采蘑菇,特别开心。”活动结束后,我把孩子们的“幸福清单”整理成册,在班级里展示,小婷看着自己的幸福清单,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。她后来告诉我:“原来幸福不是拥有很多钱,而是身边有人爱我,我也能为家里做贡献。”
【教育手记】 两年前,我曾苦恼于“00后教师如何在山区立足”。如今我懂了:不是我们“教”乡村,而是乡村“育”我们。教育的本质,在匡河清晨的炊烟里,在学生塞来的野柿子中,在那句“老师,我家的枇杷熟了,你来吃”的邀请里。
大别山精神中的“勇当前锋”,于我而言,不是做惊天动地的事,而是用这代人的方式——用声音、用游戏、用烟火气——让山里的孩子相信: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收录,他们的乡音自带光芒,他们踩着的这片土地,就是最厚重的课本。
山风穿过广播站的老窗。明天,小航要主持《我的打工父母》特别节目。他说:“我要告诉全校,我爸妈不是手机里的头像,他们是盖高楼的人——城市变美了,有他们揉进的沙。”
你看,教育正在发声。用最土的话,讲最真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