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中央那条边境线
发布时间:2026-01-09 13:59
作者:王付勇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高湾小学

午后的作业整理时间,教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我穿行在课桌间,目光习惯性地掠过一行行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迹。然后,我停在了李晓的桌前。他的语文作业本摊开着,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。

吸引我的,并非那些文字。而是本子中央,那条被用蓝色圆珠笔反复描画、几乎要划破纸背的竖线。它笔直、坚决、不容置疑,将一张十六开的方格纸,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。

线的右边,是“秩序之国”。字迹是罕见的工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。每个字都稳稳地坐在田字格的中央,横平竖直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。标点符号也规规矩矩,句号是圆满的一点,逗号带着乖巧的小尾巴。就连修改的痕迹,也用尺子划出平行的两道,再在缝隙里写上正确的字,整洁得近乎严苛。这一侧的页脚,甚至还贴着一小片从挂历上剪下来的、印着“静心”二字的楷书。

然而,仅仅一毫之隔,线的左边,却是“混乱之邦”。字迹仿佛脱缰的野马,东倒西歪,大小不一。有的字张牙舞爪地挤成一团,有的又疏远得像互不认识的邻居。巨大的墨团像乌云般笼罩着写错的字,用力之猛,几乎戳透了纸张。空白处,画满了无意识的线条圈套、短促愤怒的划痕,还有一个用红笔狠狠涂成的、狰狞的鬼脸。这一侧的纸张,明显更为皱巴、毛糙,像是被反复揉搓又展开。

那条线本身,就是一场拉锯战。有些段落,工整的字迹试图越过边境,向混乱的区域渗透一两行,但很快就被更潦草的字迹逼退。而在混乱区域的边缘,偶尔又会冒出几个试图模仿右边工整模样的字,显得笨拙而孤独。这条“边境线”并非静止,它是颤抖的,是流动的,是两种力量日夜交锋的前沿阵地。

我合上本子,封面上写着李晓的名字。那个“晓”字的“日”字旁,描得格外用力方正。我想起这个男孩的样子:总是坐在中间排,上课时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眼神跟着老师,从不走神。他回答问题从不主动,但被叫起时,总能给出一个接近标准答案的、稳妥的回答。他是如此安静,安静得像教室里一件摆放得当的家具。

现在,我捧着这本作业本,却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喧嚣。我看到了那个在家人“要争气”的叮嘱下,拼命约束自己、打造“好学生”外壳的孩子。他用尺子、用橡皮、用极大的意志力,在线的右边,建造一个符合一切期待的、整洁的堡垒。我也看到了那个被沉重的期望、被疲惫、被天性中想要奔跑打滚的冲动折磨得快要爆炸的孩子。 线的左边,是他所有无法安放的焦虑、愤怒、无力与迷茫的泄洪区。那条线,是他为自己划定的、最后的防线。他不能在课堂上崩溃,于是,只能在作业本的方寸之间,进行这场惨烈而无声的内战。

教育是什么?那一刻我深深感到,它远不止是教会他们区分对错。对于像李晓这样的孩子,教育更像是一次艰难而温柔的“外交斡旋”。我的角色,或许不是去评判他防线哪一边的“领土”更合理,也不是强行帮助某一方剿灭另一方。我的使命,是看见这条“线”的存在,理解双方对峙的根源,然后,小心翼翼地帮助他,在这片内心的战场上,开启一场自己与自己之间的谈判。

几天后的一次课后,我留下他,没有谈作业。我只是指着窗外两只正在争夺一根细枝的麻雀,说:“你看它们,吵得厉害,但那根树枝,其实撑不住两只鸟的重量。”他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

又过了一周,我再次翻开他的作业本。那条蓝色的“边境线”依然在。但不同的是,在某个潦草段落的结尾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用铅笔画的箭头,轻轻地指向右边工整区域的一个词语,仿佛在尝试建立一种连接,一种对话的可能。

我轻轻抚摸过那条深刻的线痕。它不再是分裂的象征,而更像一道正在愈合的、隆起的伤疤,记录着一颗年轻心灵,如何在秩序的渴望与生命的野性之间,寻找属于自己的、充满张力的平衡。而陪伴他完成这场内在的“和平谈判”,或许才是教师所能给予的,最深远的庇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