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刚响，我还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改作业，红笔在"田"字格里一勾一画。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像雨点打在晒谷场上的竹匾——"老师！老师！"

班长小芳跑进来，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，脸蛋红扑扑的，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。"小宇把小航撞了！在操场西头，那棵老槐树下头！"

我放下笔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秋日的阳光正好，晒得操场边的野菊花开得金灿灿的。远远就看见一群孩子围成个小圈，中间露出两只小手——一双手捂着膝盖，一双手绞着衣角。

走近了才看清。小航坐在草地上，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沾着草屑和土粒，两只手捂得严严实实，眼泪却从指缝里往外渗，一颗一颗砸在草叶上，像清晨的露水。他抽抽搭搭地说："膝盖……膝盖要裂开了……"

旁边的小宇站着，脑袋垂得低低的，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。他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都攥出了褶子。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小航，又赶紧低下头去，脚尖在地上画着圈，把一小片三叶草都碾平了。

"都散了吧，"我挥挥手，"该捡柴的捡柴，该喂兔子的喂兔子去。"

孩子们哄笑着散了，露出地上被踩扁的一朵蒲公英。

我蹲下来，膝盖碰到潮湿的泥土。这草地是我们春天刚平整的，土还软着呢。"来，让老师看看，"我轻轻拉开小航的手，"哟，红了一块，像画了个红月亮。"

小航吸着鼻子，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："他……他突然冲过来，像……像我家那头小公牛……"

我忍不住笑了："那你就是田埂上站着的小稻草人，被撞飞啦？"

小航噗嗤一声，鼻涕泡都冒了出来，赶紧用袖子擦了。旁边的小宇肩膀抖了抖，想笑又不敢。

我又看向小宇："说吧，急着去抢啥宝贝？"

小宇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似的："皮球……李老师的皮球滚到沙坑边了，我想捡回来……没看路……"

"抬头，"我说，"看着小航说。"

小宇抬起头，眼眶居然也红了：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现在心里头……心里头像被牛踩了一样……"

小航"扑哧"笑出声，眼泪还挂在下巴上，嘴角却翘了起来。远处传来别的孩子跳皮筋的童谣声，"小皮球，香蕉梨……"

"听着，"我拉过两个孩子的手，让他们面对面，"咱们这操场，东边是沙坑，西边是单杠，中间这片草地，春天刚撒的草籽。你们跑起来，要像溪水绕石头，不能像山洪冲下来，懂不懂？"

两个孩子点点头，四只小手在我手心里，一只暖烘烘的，一只还微微发颤。

"小宇，"我说，"你撞了人，得负责。"

小宇赶紧从裤兜里掏东西，先掏出半块橡皮，又掏出几颗玻璃弹珠，最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——奥特曼，银光闪闪的。"给你，"他蹲下去，对着小航的膝盖吹气，"我奶奶说，吹吹就不疼了……"

小航接过贴纸，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，又看看小宇翘着的头发，小声说："我也跑太快了……没看后面……"

"这就对了，"我拍拍他们沾着草屑的背，"就像咱们田埂上走，你让让我，我让让你，才能都不掉沟里。去把皮球捡回来吧，看着点路。"

两个孩子手拉手跑了，小宇的鞋带散着，一甩一甩。小航的膝盖上还贴着那张奥特曼，银光闪闪的，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
我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坑那边。树影斑驳，落在我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。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，悠长悠长的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整个村子串在一起。

操场边的野菊花还在开着，被刚才那群孩子踩倒的几株，这会儿正慢慢直起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