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夜雨在黎明前收住了势头。清晨推开教室的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光线还有些晦暗,水泥地面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深灰色,上面布满了一片片淡褐色的、形状各异的印记,如同大地自己盖上的、尚未干透的邮戳。
那是从孩子们的鞋底带来的。他们从村庄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,鞋底沾满了沿途的馈赠,又将这馈赠,无意间拓印在教室干净的地面上。起初,这些泥痕是湿润的、边缘模糊的,随着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和逐渐明亮的日光,它们开始失去水分,边缘卷曲、翘起,质地变得酥脆,颜色转为更浅的土黄。待到第一节课下课时,已有性急的男孩跑过,带起一阵风,便将几片干透的泥痕踩成了粉末,复归于尘。
我总是不忍心太早打扫。我喜欢在这短暂的、洁净与混沌的过渡期里,俯身细看这些“地图”。靠近门边的,是一片细密如沙的点状泥痕,间杂着极细碎的草屑。这来自村东的河滩路,那里砂土细腻,昨夜雨水一浸,最是黏鞋。带着这泥痕的孩子,或许天刚蒙蒙亮就踩着露水,沿着潺潺的溪声走来。
教室中段,却有几处大不相同的印记。泥块较厚,颜色深褐,里面嵌着几颗醒目的、粗砺的小石粒,甚至有一小段干枯的、螺旋状的草茎。这必定来自北面的山坡路。那条小路陡峭,雨后更是泥泞不堪,红土黏性极大,会顽固地裹住鞋底,并捎带上路旁的“纪念品”。能留下这种泥痕的孩子,他的清晨始于一次小小的攀登,他的书包里,可能还装着山风的气息。
最是那几片纤巧的、几乎只有一层土色的浅痕,引人遐思。它们靠近窗下,泥质均匀,没有杂质,像是从晒谷场或某条被人踩得坚实平坦的村道上带来的。留下这痕迹的孩子,大都住在学校附近,他的路途短促而平顺,泥土只来得及给他一个最轻浅的拥抱。
阳光完全照亮教室时,地面上的泥痕王国达到了生命的鼎盛,随即开始不可逆转地崩解。值日生挥舞扫帚,哗哗的声响过后,大部分泥痕化为一片浮尘,被拢进畚箕。只有那些嵌着石粒、最为顽固的,还需要用脚蹭几下,才会不情愿地脱落。
然而,总有一些“幸存者”。在讲台脚下,在墙角的缝隙,在某个柜子的阴影里,会有那么一两片极小的、干涸的泥块存留下来,成为昨日雨天的遗迹。它们虽不起眼,却很坚硬。
我时常望着这些最终也被清理掉的泥痕出神。我们总在强调校园的整洁,强调课堂的秩序,仿佛要将一切野性的、纷乱的、来自土地的东西隔绝在外。可是,这些随着孩子们脚步闯入教室的泥土,不正是最真实、最无法切割的“前言”吗?它们抢在课本之前,抢在教师的开场白之前,用一种沉默的、地理的语言,向每一个孩子介绍着来路。
我们教授他们同样的生字、同样的算式、同样的“我们的祖国辽阔”。但在那同一张课桌下,承载着他们身躯的鞋底,却来自截然不同的“幅员”:河滩的细腻,山坡的粗粝,村道的平实。知识试图将他们引向一个统一的、抽象的远方,而这些泥土,却牢牢地记住并诉说着他们各自具体的、鲜活的出发地。
教育,或许从来不是在白纸上作画。我们面对的,是一群已经带着各自泥土的孩子。那泥土,是他们的第一重身份,是他们的家庭、他们的劳作、他们与这片土地最初关系的物证。真正的教育,可能不是急于扫净这些泥土,而是先学会辨认它们,理解它们,甚至在某一个雨后的清晨,允许它们暂时存在于洁净的教室,成为一堂无声的、关于“根”的导入课。
扫帚过后,地面光洁如初,等待明日新的脚印。但我知道,当又一个雨季来临,那些籍贯各异的泥土,仍会随着坚定的、小小的脚步,再次叩响这知识殿堂的门槛,并留下它们转瞬即逝的、褐色的签名。那是土地与课桌之间,一场永无终点的、潮湿而温柔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