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冬晨,寒气是带着湿意的,它悄无声息地浸透窗棂,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均匀而细密的霜雾。教室的窗,便成了毛茸茸的、乳白色的幕布,将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田野,温柔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我是第一个推开教室门的人。寒气与空旷的寂静扑面而来。然而,就在我走向讲台,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排窗户时,我的脚步停住了。在那面最大的、正对操场的玻璃上,霜雾被什么轻轻划开了。不是一个随意的涂鸦,而是一幅画——用指尖的温度画下的一幅画:一个圆圆的、有点歪斜的笑脸,旁边开着三两朵花瓣简单的小花。线条稚嫩,却清晰得惊人,在周遭一片混沌的乳白中,开辟出一个明亮、快乐的“小洞”。阳光恰好在这一刻,艰难地穿透云层,斜斜地照在那“笑脸”上,那些被抹去水汽的线条,便像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,亮晶晶的。
我的心,像被那缕阳光轻轻烫了一下。这是谁的作品?我仿佛能看见,一个早早到校的孩子,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呵着白气走进清冷的教室。他或许在门口顿了顿,看见了这片洁白的“画布”。于是,他放下书包,悄悄地走过去,屏住呼吸,伸出冻得微红的食指,带着一种郑重的、秘密的喜悦,开始他的创作。世界还在沉睡,他的画,是这一天最早的、只属于这片小天地的心情。
我没有去询问。这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。第二天,玻璃上的画变了。有时是一棵挂着零星果子的树,有时是一只简笔的小鸟,朝着窗外模糊的方向。它每天准时出现,又在我开始讲课、阳光变强之后,悄无声息地融化、消失,不留一丝痕迹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这短暂的存在,成了我与那个(或那些)未知孩子之间,一种无声而温暖的晨间对话。
我忽然理解了这行为的全部意义。在物质相对匮乏的环境里,画纸和彩笔或许是珍贵的。但这扇蒙雾的窗,却是大自然每日慷慨馈赠的、免费的、一次性的画布。它提供的,是一种毫无负担的表达。画得好坏不重要,无人评判;画了什么都可以,随即消散。这指尖的创作,驱散了清晨的孤寂与寒冷,是一种纯粹的、为自己也为可能看见它的另一个人(比如我)带来的瞬间欢愉。
教育的场域,有时太追求坚固的成果——清晰的分数,工整的作业,可量化的成长。我们致力于建造不被风雨侵蚀的殿堂。 然而,这些窗上的画,却告诉我另一种价值:那些短暂的、易逝的、看似无用的美好,同样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。它不像刻在墙上的奖状那般永恒,却如清晨的露珠,以它的剔透与短暂,映照出整个世界的清新与孩子的灵性。它的美,恰恰在于它的“会消失”。因为会消失,所以真诚,毫无功利;因为会消失,所以每次出现都崭新而珍贵。
从此,每个有雾的清晨,走进教室的第一眼,我都充满了一种柔软的期待。那面冰冷的玻璃,因为那些注定消失的画,成了我们之间最温暖的媒介。我不再仅仅是一个传授凝固知识的教师,更成了一个共享清晨秘密、欣赏短暂花朵的园丁。
我知道,当阳光普照,窗明几净,一切痕迹都将湮灭。但那份用指尖温度传递出的、对生活的天真热情与无言分享,已像水汽一样,渗透进了这间教室的空气里,也渗透进了我的心里。真正能抵御漫长寒冬的,或许不是厚厚的墙壁,而是这些玻璃上,一次次勇敢绽放的、透明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