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像刚浸水的宣纸,从山脊一路铺到校园后门。我抱着一捆秧苗,赤脚站在田埂上,对十九个孩子宣布:今天,你们用绿色给我写封推荐信,写得好,我才有资格当你们的导师。
学校新推“师生双选”,我可以带六名“劳动+写作”小助手。十九人报名,没有试卷,也没有演讲,只有这块一亩见方的稻田。每人分到一平方米,须在一行秧苗里嵌入一个推荐我的关键词,外加签名——秧即笔画,苗为墨水,泥土当稿纸,雨水做涂改液。
小稻是第一个下田的。他平时寡言,却能把秧插得笔直。只见他食指轻推,秧苗斜倚成一条“人”字,又补两株成“信”——“相信”的信。水纹漾开,字迹像在呼吸。我蹲身朗读:“相信——Mr.李愿意陪我们犯错。”声音既惊起白鹭,也惊起我自己的心跳。
小穗胆小,却写得最慢最稳。她的关键词是“耐心”。秧距两指,宽窄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。最后一株歪了半寸,她竟拔起重插,泥水溅到睫毛,也不肯将就。老枫在田头敲铁锹:“时间到!”小穗抬头,眼里写满“请再给我三秒”的哀求,我笑着摇头——耐心,原来也要赶稿。
田埂就是观众席。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我,十九个孩子当起面试官:“老师,请解释‘相信’的定义。”我答:“相信就是允许你们把失败写进下一次作业,而我不再扣分。”掌声被风揉碎,散进稻浪。
雨来得毫无预兆。乌云一沉,水珠噼里啪啦砸下,秧苗开始摇晃、倾斜、断裂。小稻的“信”被冲成“人”,小穗的“耐”只剩半边“而”。孩子们尖叫着扑进田里,用手护住仅剩的笔画,像抢救被洪水卷走的稿纸。我站在雨里,忽然明白:最好的推荐信,原来要有留白。
午后,我们把残存的秧苗移栽到试验田,用稻草人当封面,把被雨水冲走的部分命名为“省略号”——让阅读的人自己去想象。一周后,返青的稻面泛起一层绒绿,那些残缺的字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在说:你看,我们还在。
返青那天,我宣布入选的六人名单。没有奖状,只有一束干掉的秧苗——被压成书签,封面烫着一行小字:
“被水冲过的字,反而长进土里。”
我把其中一片“信”叶夹进教案本,写下反思——
当学生能用绿色写下推荐时,就已把自己站成最挺拔的标点;
教育不是争夺完美,而是让残缺在土地里继续发芽;
老师被孩子选择的那一刻,不是荣耀,而是被生命允许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