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面靠门的墙角,挂着几把雨伞。
说“几把”不准确,因为数量总在变。有时两三把,有时五六把。样式也五花八门——黑的,蓝的,花格的,有一把是透明的,像一块凝固的水晶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都是旧的。伞骨折断了一两根,用铁丝绑着;伞面破了洞,贴着胶布,像补丁;伞柄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铁。
没有人知道这些伞是谁的。
下雨天,没带伞的孩子会去墙角拿一把,撑开,走进雨里。天晴了,伞又被送回来,湿漉漉地靠在墙角,滴着水。没有人认领,也没有人独占。它们像一群流浪的、沉默的朋友,在需要的时候出现,在不需要的时候消失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些伞,是一个雨天。
放学了,雨下得正大。孩子们挤在走廊上,有伞的撑开伞冲进雨里,没伞的缩着脖子等。小梅站在最边上,望着雨发呆。我知道她家远,奶奶腿脚不好,不会来接她。我正想把自己的伞给她,她已经转身跑回教室,从墙角拿了一把黑伞,撑开,走进雨里。
第二天,那把黑伞又回到了墙角,叠得整整齐齐,靠在墙边。
我问小梅:“那把伞是谁的?”
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下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。”
后来我开始留意这些伞。它们像有生命似的,下雨天多几把,天晴了少几把。有时候一把伞好几天不在,我以为丢了,过了几天又回来了,伞面上多了个新补丁。
有一把花格伞,特别受欢迎。伞面是彩色的,虽然褪了色,但还是很亮眼。伞柄上系着一根红绳,大概是主人做的记号。下雨天,它总是第一个被拿走。有一次它坏了,伞骨折了两根,撑不开了。我以为会被扔掉,但过了几天,它又挂在那里,骨折的地方用铁丝缠好了,虽然有点歪,但还能用。
还有一把透明伞,很小,只够一个人用。伞面上画着卡通图案,模糊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但这把伞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——比如突然下暴雨,而只有它还在墙角。拿到它的孩子会很小心地撑开,走得很慢,像怕弄坏它。
这些伞,是流动的善意。
没有人问“这是谁的”,没有人说“不许动我的伞”。需要就拿走,用完就还回来。坏了就修好,破了就补上。它们像这个小小村庄里的溪水,从这家流到那家,从这个人手里流到那个人手里,带着体温,带着雨水的味道。
有一次,一个城里来的老师看见了,说:“这些伞放在这里,不怕丢吗?”
孩子们笑了:“不会丢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大家都会送回来。”
老师不信,但后来他信了。因为他有一次忘了带伞,从墙角拿了一把,第二天送回来的时候,发现伞面上多了个小补丁——大概是之前用的人发现破了,顺手补上的。他看着那个补丁,说:“这里的孩子,真好。”
其实不是孩子好,是这面墙教会了他们好。
在这面墙前,他们学会了什么叫“需要”。不是“我想要”,是“我需要”。下雨天,我需要一把伞;天晴了,你也会需要。所以我把伞还回来,修好,补好,让它干干净净地等着下一个需要的人。
在这面墙前,他们也学会了什么叫“给予”。不是施舍,不是炫耀,是默默地把伞挂在那里,不说一句话。给的人不知道谁拿了,拿的人不知道谁给的。但雨停了,伞回来了,干干净净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去年冬天,那把黑伞不见了。等了好几天,也没回来。孩子们有点失落,说:“它大概是迷路了。”又过了几天,墙角多了一把新伞——不是新的,是旧的,但比那把黑伞新一点。蓝色的,伞面没有补丁,伞柄上系着一根蓝绳子。
没有人问这把伞是谁的。下雨天,它被拿走;天晴了,它又被送回来。墙角还是那几把伞,多一把,少一把,没有人计较。
有时候我想,这些伞大概永远都会在那里。哪怕这所学校拆了,哪怕这些孩子都长大了,在某一个雨天,在某个角落,还会有一面墙,墙上挂着几把旧雨伞,等着需要的人来拿。
因为总有人在雨天忘了带伞,也总有人在晴天记得把伞还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