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大。雪过天晴,我便带领学生绕着操场跑步。
操场院墙的北端,一片小竹林忽然映入眼帘,在漫天大雪中格外显眼。说是“一片”,倒不如说是“一丛”,不过半个羽毛球场大小而已。持续一天一夜的雪,一下子覆盖了好多植物,也压弯了眼前的竹林。
我们学校位于城乡接壤处,由于棚户区改造,学校的院墙也一再向北扩展。不知啥时候,校园里就多出了这块褐红色的山土地,又从泥土中爬出一些竹根,然后静悄悄地钻出一丛丛毛竹来。我常常漫步于校园,却没有留意到这片小竹林。每天课间操,一群又一群的学生从它身边跑过,也没有谁多看它一眼。在农村,它太普通了,只是静静地立在墙角边。
眼前,一株株竹子都低着头,似乎在大雪压顶的困境中一边喘息着,一边积蓄着一股昂扬的力量!
今年这场雪啊,让习惯于翻阅课本的我,看到了课本之外的另一番风景。
安顿学生停下脚步,我便只身钻进小竹林中。紧握一根竹子,只是轻轻地一个摇晃。“唰”地一下,竹子猛地抬头,挺直了腰杆。我们头顶上瞬间雪花飞散,在晨光中变成金黄的飞沫飞扬起来,好看极了。我向几个男生招招手,那几个男孩子心领神会。我们在小竹林中不停地摇着竹子,一时间,灿烂的雪花落到我们头上、脖子里。大家叽叽喳喳,嬉笑一片。一支支竹子也陆陆续续直起了身子,昂起了倔强的头!
小竹林里的欢快笑声,感染了每一个孩子,大家都挤进来、围拢来。有人伸手摸那青中泛黄的竹竿,有人数着竹节,有人蹲下来循着竹根找竹子妈妈……
“老师,这竹子怎么这么细?它是不是营养不良?”
“老师,你看这竹叶上还有虫眼。没有人给他治病,多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啊!”
“老师你看,竹子脚下的土壤好结实,我们得给它松土吧!”
“我们还可以在劳动课时给它浇水!”
“——呵呵,它呀,”我摇摇头,目光越过眼前的竹子,看向远处,“它自己藏在这墙角,风吹雨打,虫咬雪压,不也长得挺好的吗?”我笑着又道,“如果大家喜欢它,我们就跟学校申请一下,做一块标牌,把它当作我们班级的一块‘自留地’吧!”
“太好啦!标牌上写上‘四二班翠竹园’!”大家齐声叫起来。
“不好,太俗气!写上‘竹韵’什么的!”就有人反对,觉得“翠竹园”没有诗意,不像我们班的风格!
“‘四二班青青园’怎么样?既点出竹色,又暗含‘青出于蓝’的期待……”班长大声呼吁。
几个男孩子抢着说:“叫‘四二班节节高’!竹子一节一节往上长,我们也一节一节进步!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的观点。
我拍拍身上的雪粒:“大家说得都有道理,咱们回去再仔细想想,根据这片竹林的特点再定!”
大家纷纷说好,清脆的笑声在寒风里再次荡漾开来……
一转眼,寒假到了,我也就忘了这事。
马年开学一周多时间,四二班语文教师忽然在办公室说:“我们第一单元习作‘我的乐园’,好多孩子写了校园里的一片小竹林。我居然没有发现那片小竹林的存在啊!”于是语文老师无比陶醉地分享起学生的“发现”——
“一株株细瘦的竹子,也就两人多高吧。有的竹子身上还留着虫眼,被叫不上名字的枯藤缠绕着。虽然它们弱小的身子歪斜着,但勇敢地抖落头上的覆雪,努力向院墙外的天空伸出头去……”
“它为什么有‘节’,妈妈告诉我,因为它每生长一段时间,都要迈过一道道的坎,每一道都让它更结实,更坚韧!”
“那天早上,我们一起摇落了竹子上的雪,才发现那些雪,原来都落在了我们自己的心里,慢慢地化开了。”
……
“——孩子们在‘乐园’里收获的东西简直太多了,一个个都学会思考了,真是长大了啊!”语文老师沉浸在孩子们“长大”的境界中,引得其他班级的老师们捧起作文本争相欣赏着。
我心里一阵惊喜,抬起头来,却没有出声。
本以为是我带着他们摇落了竹上的积雪,还给了竹子自由。此刻才明白,是那一片竹,摇落了我眼里的浮尘,让我发现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孩子,身体里都藏着一根等待破土的春笋。
办公室里,老师们还在兴致勃勃地翻阅着作文本。我的眼前,那个雪后的清晨,又浮现出来:雪落在我们头上、脖子里,竹子弹起时那一瞬间的震颤,是一串七彩斑斓的光环,是一股向上的力量。是的,作为孩子们的班主任,我得赶紧把那块标牌竖起来:“我们一起长大——四二班!”
不是为了标记这片竹林,而是提醒我自己:有些教育,不在教案的精致里,不在课堂的热闹中,而是在墙角边,在风雪里,在和孩子们一起蹲下来寻找快乐的那一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