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长在操场最南边的角落，挨着围墙。树干是歪的，从根部就开始斜，斜到半空，又倔强地拐了个弯，朝上长。树皮皴裂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一块一块的，能揭下来。树冠很大，夏天的时候，能遮住小半个操场。孩子们叫它“歪脖子树”，叫了好多年，真名反而没人知道了。

这棵树，比这所学校还老。

据说建校的时候它就在了，那时候还小，直直的。后来大概是被风吹歪了，或者被什么压弯了，就再也没直起来。但它活着，歪歪扭扭地活着，一年比一年粗，一年比一年茂盛。

这棵树是孩子们的乐园。

课间，男孩们爬树。树干是歪的，正好斜着长，爬起来不费劲。他们爬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，坐在上面，晃着腿，看操场上的同学跑来跑去。爬得最高的那个，能看到围墙外面的田野、远处的山、山脚下弯弯曲曲的小路。他说：“我看到了，我妈在田里干活呢！”其他孩子就争着往上爬，也要看。

树杈间卡着很多东西。断线的风筝，不知是哪年春天被风吹上去的，纸糊的骨架还在，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一只破旧的皮球，瘪了，卡在两根树枝中间，像一只被遗弃的、圆圆的动物。还有一条红领巾，褪了色，系在一根细枝上，飘了很久，后来被风吹走了。

这些“卡住的东西”，是这棵树的记忆。每一样都连着一段往事，一个孩子，一个下午。没人去取它们，就让它们卡着，像树的一部分。

这棵树也是秘密基地。

树干背面有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塞进一只手。孩子们把秘密藏在里面——一颗漂亮的石头，一张写着心愿的纸条，一个断了胳膊的塑料小人。藏好了，用树皮盖上，只有自己知道。过几天去看，还在；过几周去看，可能就换了别的东西。那是另一个孩子的秘密。他们从不互相打听，只是默契地、轮流地，用这个树洞存放童年。

伤心的时候，这棵树是最好的藏身处。

被老师批评了，和同学吵架了，想爸爸妈妈了，就跑到树后面蹲着。树干挡住了半个身子，树叶沙沙响，像在说：没事，我陪你。哭完了，用袖子擦擦脸，站起来，又回到操场。树不会说出去。

我见过很多孩子在树后哭。小梅的爸妈去外地打工那天，她蹲在树后哭了整整一个课间。我没有去劝，只是在远处看着。后来她不哭了，站起来，在树干上摸了摸，像在谢谢它，然后跑回教室。

那棵树还见证过很多第一次。

第一次举手回答问题前的紧张，是在树后练了好几次。第一次写作文得了“优”，高兴得抱着树干转圈。第一次收到“我喜欢你”的纸条，躲在树后看了十遍，脸红得像树上的野果子。

毕业的时候，孩子们喜欢在树下拍照留念。靠在歪斜的树干上，他笑得歪歪扭扭的，和树一样。拍完了，摸摸树干，说：“我走了，你好好活着。”树不说话，只是叶子沙沙响。

去年回学校，我又去看那棵树。它更歪了，树皮更皲了，树杈间又卡了新的风筝、新的皮球。树洞里大概也藏着新的秘密。一群孩子在树下玩，和当年的我们一样。他们不认识我，但树认识我。

我摸了摸树干，粗糙的，温热的，像摸到很多年前自己的手印。它还在，歪歪扭扭地站着，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，等着下一批孩子爬上来，看围墙外面的田野，和更远的、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