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“小先生”
发布时间:2026-03-11 12:53
作者:余承荣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胡巷小学

那是一次算不上春游的“放风”——带孩子们去学校后山的旱地,认一认课本里提到的油菜花。队伍沿着田埂走,像一串散落的音符,飘在初春尚且单调的田野上。我指着那成片的、耀眼的金黄,讲解着授粉与耕种,孩子们听着,眼神却更多被田沟里窸窣的虫豸或天空偶然掠过的飞鸟勾了去。行至一片休耕的田垄旁,大家坐下歇脚。褐色的土地裸露着,只有几簇顽强的野草,在微寒的风里抖索。我正想着如何将话题从绚烂的油菜拉回这贫瘠的现实,坐在我身边的铁蛋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
“老师”他声音不大,黑乎乎的手指却坚定地指向脚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。那草灰绿色,叶子瘦长,顶着个不起眼的、狗尾巴似的细穗。“这个,叫‘铁扫帚’。”

我愣了愣,我熟悉的名称是“蓟”或“飞廉”,属于植物分类学里一个遥远的条目。铁蛋见我迟疑,以为我不信,便伸手利落地折下一小截茎秆,递到我眼前:“您看,老了以后,秆子硬得很。我奶奶说,荒年那会儿,它的嫩苗用水焯了,能拌着吃,有股清气。等秋后干了,捆一把,就是现成的扫帚,可好使了,灶台边的灰都扫得干净。”

他说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黧黑的小脸上有一种罕见的、笃定的光。那不再是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小心翼翼,而是一种如数家珍般的从容,一种对自己所言的领域拥有绝对主权的从容。几个孩子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补充:“对对,我姥爷也叫它‘铁扫帚’!”“它根可长了,不好锄!”

我捏着那截细瘦的茎秆,指尖传来它纤维的韧性。一瞬间,我连同我刚刚灌输的关于油菜花的、印刷体般标准的知识,仿佛一起被搁置了。在这条生长着“铁扫帚”的田埂上,我的教师身份,发生了奇妙的褪色与转移。

我一直以为,是我在带领他们认识这片土地。我讲解作物的生长节气,背诵“汗滴禾下土”的诗句,试图在书本与田野间架起桥梁。然而此刻,铁蛋,这个平日作文都写不满两页的男孩,却用一句朴素的土名和一段口传的历史,为我——也为这方土地——完成了一次更为精准和充满体温的命名。他手指所向,不是一个植物学标本,而是一个贯穿了饥饿记忆、生存智慧与劳动工具的生命故事。他才是这垄边地头真正的“小先生”。

阳光暖了些,照在孩子们蓬乱的头发和专注的脸上。我们围着那丛“铁扫帚”,展开了一场临时的、脱离教案的讨论。他们告诉我,哪种野草的汁液可以止痒,哪种草的茎秆剥了皮有甜味,哪片洼地的泥鳅最肥。他们的知识,附着在具体的地貌、家人的劳作和亲身的嬉戏之上,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手掌的触感。这与我在黑板上描绘的、那个经过提炼和抽象的“自然”,截然不同。

那一刻,我清晰地看见两种知识体系的并置:一种是纵向的、来自远方与书本的、体系森严的文明传递;另一种是横向的、扎根于脚下、在血脉与乡谈间流淌的生活经验。我的课堂,一直致力于将前者灌输给他们,却常常忽略了,他们本身就携带着一个如此丰沛、如此生动的后者。

回校的路上,我沉默了许多。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引领者,更像一个被重新启蒙的学徒。教育,或许并非只是将孩子从田野带往远方,有时,更需要我们谦卑地俯身,聆听田野通过孩子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讲述着关于坚韧、利用与共生的古老智慧,那是任何精装课本都无法完全承载的、土地本身的诗篇。

从那以后,我的目光变了。我不再只将田埂视为通往某个教育目标的路径,它本身就是一个辽阔的、充满细节的讲堂。而我的讲台上,永远为铁蛋这样的“小先生”,预留着一个位置。他们的所知,让知识的根系,深深扎进了我们共同站立的最真实的土壤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