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朵野百合,都有权拥有春天
发布时间:2026-05-08 08:53
作者:王高峰
来源: 罗田县教育技术装备中心

读过秦德龙先生笔下那些异乡孩子求学的艰辛故事,我心中曾泛起阵阵涟漪,却又隐隐怀疑:这会不会是文学夸张?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,我从未真正想过,那些随父母进城读书的“异乡娃”,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老师的关爱与厚望。直到前不久,一件小事,像一束光,照亮了我教育视野中的“盲区”,也让我重新思考:在日常教学中,我们该如何温柔地走近这些被无意“遗忘”的孩子。

深秋的傍晚,寒气悄悄钻进窗缝。忙碌了一天的我,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温暖的被窝,正准备沉沉入睡。手机忽然响了——“叮……叮……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
“喂,喂,是王老师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口夹杂着异乡口音的普通话,急促而小心。我一时愣住了,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这声音的主人。见我没回应,对方连忙解释:“王老师,我是您班上李小初的父亲。小初刚才从西山采回了一大袋生物标本,他很着急,不知道哪些标本符合您的要求……”

听着这些话,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白天课堂上那个小小的插曲。

本学期初,初二(8)班转来一名叫李小初的学生。班主任告诉我,他父母在这座城市做早点生意,家里没人照看,便跟着进了城。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教室门口——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只倔强的小刺猬;脸膛黑黝黝的,仿佛刚从煤堆里爬出来;衣服上星星点点地缀着油渍。我下意识地用余光寻找他——他蜷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,像一只安静的、不想被打扰的小动物。

可出乎我意料的是,课堂上,这只“小刺猬”竟然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黑板,还一次次怯怯地举起手来。一次,我好奇地点他回答问题。他“嗖”地站起来,涨红了脸,用生硬的普通话努力地表达着。可是,他说了一大串,同学们却一句也没听清楚。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。从那以后,我怕他耽误课堂进度,再也没让他发过言。渐渐地,李小初像秋天打了霜的茄子,整天无精打采地斜靠在墙壁上,那双曾亮晶晶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。

那天生物课,讲“共生现象”时,我提到了地衣植物。因为没有准备标本,我使出了浑身解数,用语言拼命描绘:“它附着在树皮上、石头上,灰绿色,像一层薄薄的壳……”可无论我怎样绘声绘色,学生们的脸上依然写满茫然。他们不知道地衣长什么样,更难以理解“共生”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无奈之下,我决定找个学生课后去采集地衣,下一节课再补上这个缺憾。

“这个任务交给谁呢?”我的目光首先落在坐在前排的几个城市孩子身上,但很快又收回了——他们大概不会愿意去做这又脏又累的活儿。当目光扫过教室角落时,我看见了李小初。他正低着头,不知在纸上画着什么。我的眼睛忽然一亮:“李小初,课后请你为全班同学采集地衣,好吗?”

他猛地抬起头,愣了一秒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,当李小初抱着一大堆地衣标本出现在教室门口时,我愣住了。他的脸上、手背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痕,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树皮屑,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——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标本放在讲台上,声音轻却坚定:“老师,我……我把山上能找到的都采来了。”

那一刻,我的眼眶忽然发热。我伸出手,第一次轻轻摸了摸他那刺猬般倔强的头发。就在那一瞬间,两粒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下来,落在那些沾着露水的地衣上,无声无息。

教室里很安静。我站在讲台上,望着这个被我忽略已久的孩子,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愧疚与感动。我终于明白——

每朵野百合,都有权拥有春天。

每一个随父母辗转于城市边缘的孩子,都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野百合。他们没有温室,没有沃土,甚至常常被遗忘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可是,他们同样渴望绽放,渴望被看见、被倾听、被温柔地对待。

作为教师,我们是否愿意俯下身,去倾听那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里,藏着的真诚与努力?是否愿意伸出手,去触摸那刺猬般的头发下,那颗敏感而滚烫的心?

从那天起,我的课堂上多了一个常常发言的身影。虽然他的普通话依然生硬,但我和同学们都学会了耐心地倾听。因为我知道,每一朵野百合,都有权利拥有春天。

而春天,从来不是等来的——它需要我们用心去播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