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有一盆花，太阳花，种在一个破搪瓷盆里。盆是白色的，印着红色的“奖”字，是很多年前运动会发的奖品。花是红色的，小小的，密密地挤在一起，像一把撑开的小红伞。

不知道是谁种的。也许是上一届的学生，也许是上上届的。花就在那里，没人记得它的来历，也没人关心它属于谁。

这盆花，是全班共同的“孩子”。

有人想起来，就浇点水。想不起来，它就干着。叶子蔫了，耷拉着，像做错事低头的小孩。第二天有人看见了，赶紧去接水，小心翼翼地浇在根部。水渗下去，泥土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，像在喝水，又像在说谢谢。过一天，叶子挺起来了，花又开了，红红的，在阳光下晃眼。

没有人规定谁该浇水。也没有人因为没浇水而挨批评。花干的时候，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，但不说。有人默默去浇了，大家看见了，也不夸。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——花渴了，就该浇水；花开了，大家都高兴。

花开了，是最热闹的时候。红色的花瓣展开，露出黄色的蕊，蜜蜂不知道从哪里飞来，在花上嗡嗡地转。孩子们围过去看，挤来挤去，头碰着头。“这朵最大！”“这朵最红！”“这朵有五个花瓣！”他们争论着，像在评选什么冠军。上课铃响了，一哄而散，花还站在那里，静静地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花谢了，也没人抱怨。花瓣干了，缩成一小团，风一吹就掉。落在窗台上，落在课本上，落在某个孩子的头发上。没有人去扫，就那么躺着，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。过几天，新的花苞又冒出来，鼓鼓的，像含着什么秘密。然后在一个早晨，突然炸开，又是一朵新的红花。

有一次，花被风吹倒了。搪瓷盆摔在地上，碎了，泥土洒了一地，花的根露出来，白白的，细细的，颤巍巍的。孩子们吓坏了，手忙脚乱地收拾。有人去找新盆，有人去捧土，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花茎。新盆是塑料的，白色的，印着草莓图案，是某个孩子从家里拿来的。花被重新栽好，浇了水，放在窗台上。第二天，花又开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那之后，花好像更旺了。叶子绿得发亮，花开得又多又大。孩子们说，是换了新盆，花高兴了。也有人说，是花知道大家救了它，想报答。说什么的都有，但都相信——花有感觉，花知道谁对它好。

毕业的时候，孩子们在花盆前合影。有人提议：“把花也带上。”于是花盆被搬到队伍中间，和孩子们一起，对着镜头笑。照片洗出来，花在最前面，红红的，比任何人的笑脸都灿烂。

后来那盆花还在。新来的孩子继续浇它，继续看它开花，继续在它面前争论哪朵最大最红。没有人记得它是谁种的，也没有人问。它就在那里，一年又一年，开着红色的小花，像一盏从不熄灭的灯。

有时候我想，这盆花大概是全校最幸福的。因为它有几十个主人，每一个都记得它，每一个都爱它。它不需要知道谁是谁，只需要知道——总会有人来浇水，总会有人来看花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