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的跑道
发布时间:2026-03-02 12:36
作者:余承荣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胡巷小学

体育课的哨声像一把刀子,将整个校园切成了两半:一半是沸腾的、尘土飞扬的操场;另一半,是陡然安静下来的教室与走廊。我通常属于操场那一半,目光追随着奔跑的身影,呼喊着口令。直到那个寻常的下午,我因为回教室取一份落下的名单,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被哨声遗忘在跑道边缘的另一个世界。

他叫林默,人如其名。他就坐在篮球架投下的那片三角形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基座。他穿着和其他男孩一样的蓝色运动服,但不同的是,他的运动鞋很干净,白得几乎一尘不染,鞋带系得规规矩矩,不像其他男孩那样沾满草屑与泥点。他没有看书,没有玩什么小物件,只是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上面,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喧腾的中心。

操场上,五十米测试正在激烈进行。孩子们像离弦的箭,憋红了脸,奋力冲刺,跑过终点后或振臂欢呼,或弯腰喘着粗气。呐喊声、加油声、哨声混成一片灼热的声浪。而林默,就在这片声浪的边缘,像一块沉默的礁石。他的安静,不是无聊的放空,而是一种全然的、沉浸式的“观看”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发现他看的并非最终的胜负。他在看阿强跑步时奋力摆臂却略显笨拙的姿势;在看小莉冲线前一瞬那咬牙闭眼的生动表情;在看阳光下,那些年轻躯体上闪耀的、不断滚落的汗珠如何划过皮肤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;他甚至在看跑道旁,一棵野草如何在奔跑带起的风中反复倒伏又挺起。

我拿了名单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我隔着一段距离,观察这位“观察者”。当铁军以微弱优势夺得第一,被众人抛起时,林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那笑意里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宛如看见精彩戏剧般的欣赏。当落后的孩子垂头丧气时,他的眼神会跟着黯淡一下,眉头微微蹙起,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重量。阳光移动,他所在的三角形阴影也随之变形、缩小,他便会轻轻地挪动一下身子,重新把自己准确地嵌进阴凉的几何图形里,动作轻微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那一刻,我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击中了。我们总是讴歌奔跑,赞美冲线,将掌声、目光和所有的教育激励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些最符合“活力”标准的孩子身上。我们的课程表、我们的评价体系,乃至我们潜意识里的价值判断,似乎都在为一种向外的、张扬的、竞争性的生命力铺设跑道。而像林默这样的孩子,他们的生命以一种向内的、静观的、接纳性的节奏展开,却常常被我们定义为“缺乏活力”或“不合群”。我们急于把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,塞进统一的跑道,却很少想过,那片寂静的观察席本身,可能就是他们参与世界最完整、最自洽的方式。

他并非抗拒运动,他只是以另一种频率在“运动”——他的目光在奔跑,他的思绪在追逐,他的共情在与场上每一个人的喜悦与沮丧共振。他那双干净的白球鞋,不是懒情的徽章,而是一面旗帜,静静地标示着另一种存在:一种深度的观看,一种用心灵而非肌肉的参与。

我轻轻走过他身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说“林默,怎么不去活动一下?”。我在他旁边隔着一米远的跑道边沿坐下,也沉默地望着操场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空气的陈述:“老师,阿强起跑时,右脚总比左脚用力多一点点,所以他身体有点歪。”

我诧异地转过头。他依然看着前方,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。我顺着看去,果然,阿强下一次起跑时,那细微的不平衡,被他精准地捕捉了。这个在体育成绩单上常年居于末尾的孩子,却拥有着连体育老师都未必察觉的、最细致的观察力。

下课铃响了,孩子们潮水般散去。林默拍拍裤子上的灰,站起来,那双白球鞋在尘土弥漫的操场边,依然干净得醒目。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,走向教室。

我坐在原处,跑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。我忽然想,我们的教育,是否太执着于培养“运动员”,而忘了也需要培养“观察家”、“记录者”与“感受者”?那些奔跑的身影固然需要跑道,而这些寂静的凝视,同样需要被认可的席位。生命的形态,本就该如这操场边的植物,有的向着阳光疯长,有的则在阴影里,生出敏锐的触角,去探测这个世界的纹理与重量。

从那以后,体育课上,我总会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篮球架的阴影。那里坐着的,不是一个被活动遗弃的孩子,而是一位驻守在自己寂静跑道上的、专注的运动员。他参与的,是一场同样需要耐力、专注与深刻共情的比赛。而我的任务,或许就是守护好他那条“跑道”的边界,让那份寂静,得以庄严地完成它自己的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