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教室,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着的钟。空气稠得划不开,弥漫着旧书本、木头和汗渍混合的气息。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搅动的热浪似乎比静止时更令人昏沉。我站在讲台上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,试图讲解一段关于气候的古文。孩子们的眼神,如同曝晒下的叶子,开始失却清晨的鲜活,有些涣散地贴在课本上,或飘向窗外凝固的、白花花的日光。
就在这时,那声音传来了。
起初是试探性的、零星的一两声,“吱——”从远处浓绿的树冠里钻出,尖利而突兀,划破了室内的沉闷。仿佛接到了统一的号令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无数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迅速汇聚、攀升、交织,终于爆发出那片熟稔的、铺天盖地的嘶鸣。那声音是如此饱满、霸道,带着生命全部的热力与躁动,宛如一道无形的、滚烫的浪,轰然撞开了玻璃窗,径直闯入了我的课堂。
几个孩子被惊得微微一怔,随即,几乎所有的目光,都被那声音的来处吸引了过去。他们的脖颈不自觉地转向窗户,涣散的眼神里,重新聚起一点光,那是被一种更强大的、自然的力量所吸引的光。我看到前排的小山,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;爱画画的那个女孩,手指在桌沿下意识地敲击,仿佛在寻找这喧嚣声里的节奏。
我该怎么做?是按惯例,用更高的声音压过去,重申课堂纪律,将那“干扰”坚决地拒之门外?粉笔在我指间,微微发涩。
就在那浪涛般蝉鸣的最高潮时,我忽然松开了攥紧的粉笔。我停下了口中干涩的讲解,也抬起眼,望向窗外那片沸腾的绿荫,然后,轻轻地对满堂的孩子说:“来,我们听一听。”
教室里出现了几秒的奇异的真空。孩子们讶异地回过头,望着我,确认我不是在说反话。随即,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窃窃的喜悦,在他们之间交换。我们就这样,师生一起,堂而皇之地“浪费”了珍贵的一分钟,什么也不做,只是侧耳倾听。听那声音如何起落,如何形成波澜,如何永不停歇。当感官专注于此时,那原本嫌吵的嘶鸣,竟听出了层次:有领唱的高亢,有应和的雄浑,有远处背景里绵密的震颤。
“这就是‘蝉噪林逾静’的‘噪’”我重新开口,声音平和了许多,“但古人写蝉,不只写它的吵。还有‘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’,写它的高洁;‘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’,写它的艰难。你们听,这每一只拼命嘶叫的蝉,在地底蛰伏了可能数年之久,才换来这一个夏天的鸣唱。它不是在打扰我们,它是在完成它的生命任务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。窗外的蝉鸣,不再是与课堂对立的噪音,它成了我们此刻最生动、最昂贵的教材。我们谈论生命的周期,谈论夏天的意义,甚至谈论这执着到有些悲壮的鸣叫,像不像某种奋力的宣言?黑板上的古文,窗外的生命,在这一刻被那道声浪打通了。沉闷的课堂忽然注入了野性的活力。
那一分钟的“停顿”,并非教学的中断,而是一次深刻的“连接”。我意识到,在乡村学校,我们总苦于资源的匮乏,却常常对身边最丰饶的资源视而不见。我们将自然关在窗外,将身体囚于桌椅,去学习关于世界的抽象描述。而今天,蝉声教会我,教育的节奏,或许不该总是抵御“干扰”的紧绷,而应有一种容纳“闯入”的弹性与智慧。
那之后,蝉鸣依旧。但在我和孩子们的耳朵里,它已然不同了。它成了我们夏日课堂的一部分,时而作为背景,时而成为主角。它提醒我:最好的课堂,其边界不应是墙壁与窗户。当蝉鸣可以穿过,当田野的风可以吹入,当生活的真实声音可以被倾听与讨论,知识便不再是压舱的石块,而是鼓荡的风帆。
那个下午,蝉声不是打扰,它是一场盛大的、免费的旁听。而我们,终于为它打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