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太阳是白的,灰尘是黑的,可为啥它们一碰头,整条路都变成了金色?”
小嘉抖着沾满灰的布鞋,站在讲台边发问。话音没落,一粒肉眼可见的尘土钻进他鼻腔,一个喷嚏把全班逗笑,也把我的备课计划震得粉碎。
那是四月。村口的硬化工程正如火如荼,运送碎石的卡车从校门前呼啸而过,屁股后面扬起一条灰龙。操场原本只是“黄土地”,如今升级成“黄云图”,孩子们跑个课间操回来,咳得比读书声还齐整。我的科学课被迫关窗,可粉尘无孔不入,黑板擦还没落下,桌面已落上一层薄薄的“白霜”。
我索性把窗推开,让灰进来——与其躲避,不如让它做回“教具”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不学‘空气成分’,学‘空气灾难’。”我撕下一张A4纸,对折,再对折,用胶带粘成只有巴掌大的“盒子”,盒壁戳满针眼,上方开个小口,塞进一支从城里带来的激光笔。纸盒子放在讲台边,激光穿过针眼,灰粒被光束照得纤毫毕现——像一场微型银河在教室里爆炸。
“看见没?你们吸进去的就是这些‘星星’。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,随即爆发出更高的惊呼。小嘉举手:“老师,能不能把它们‘抓’下来?”
一句话点燃下半场。我分组发材料:矿泉水瓶、旧纱窗、透明胶、剪刀,外加一台借来的小型USB风扇。任务只有一个——做一台“降尘塔”,比谁能把空气里的灰留下。
切割声、讨论声、咳嗽声混成一片。三个小时,四个形态各异的降尘塔站在窗台上:有的瓶身贴满彩色贴纸,像街头饮料;有的用纱窗折成双层“过滤芯”,自称“龙卷风”。我们给每台塔接上风扇,同时启动,教室瞬间变成小型风洞。激光笔再一开,灰粒明显减少,像被谁悄悄按了“静音”。
数据用简易秤称:课前课后,瓶底尘土从0.02克涨到0.18克。孩子们把数字写在黑板上,像写下一场胜仗的战果。
但真正的硬仗在第二天。我带领他们,把四台降尘塔搬到校门口,对着施工便道一字排开。USB风扇嗡嗡转,瓶壁里的灰慢慢积成一条深色“海岸线”。同时,学生两人一组,记录早中晚三个时段的PM2.5数值——用的是网购的百元传感器,廉价却真诚。
一周后,图表诞生:灰峰出现在上午10点,正是卡车最密集时段;降尘塔工作时段,PM2.5平均下降28%。我把折线图打印成A3纸,装进文件袋,交到村委。村支书摸了摸后脑勺:“小学娃娃都能算出灰,咱大人再不围挡,就说不过去了。”
第三天,施工队运来绿色围挡,高度两米,顶部加装了喷淋。再一周,校门前的灰龙短了半截,孩子们的咳嗽声也稀疏下去。
科学课回到操场,我们仰头看天——阳光像被洗过,天空透出难得的瓦蓝。小嘉把旧矿泉水瓶高高举起,里面积着一层灰,像一条凝固的河。
“老师,尘土原来也会低头。”他笑,缺了门牙的豁口漏进风。
我摸摸他的头,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是知识让它低头,更是你们愿意抬头的眼睛。
当晚,我在教案本上写下反思——
别急着把尘土关在窗外,让它飞进来,飞进瞳孔,飞进指尖,飞进可以被改变的真实。农村小学没有高端传感器,却有最亮的太阳、最勤的风,还有一双双渴望把“灰”变成“光”的眼睛。教育的魔法,从来不是屏蔽世界,而是让世界在孩子的掌心里,重新排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