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路上的那截田埂
发布时间:2026-04-07 15:20
作者:陈艳芳
来源: 襄阳市襄城区谭庄小学

从学校到村庄,要经过一截田埂。不长,大概两百米。窄得只容一个人走,两个人并排就挤不下,总有一个要踩到旁边的水田里。左边是水稻,右边是水渠,水渠里长着水葫芦,开紫色的花。田埂上是草,被踩得趴下去,又长起来,一年又一年。

这截田埂,是孩子们的放学路。

放学铃一响,孩子们冲出校门,在田埂入口处挤成一团。然后一个接一个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,像一串移动的省略号,慢慢散进田野。

走在最前面的,总是那几个腿长的男孩。他们走得快,恨不得跑起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走几步回头喊:“快点!磨蹭啥!”后面的应一声,但步子还是慢悠悠的。反正到家也没什么事,不如在路上多待一会儿。

中间的,是女孩们。她们走得更慢,几乎是挪。凑在一起说悄悄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爆发出一阵笑,惊起田里的白鹭。说谁和谁好了,说哪个老师今天穿了新衣服,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镇上。说着说着就停下来,蹲在路边摘野花,编花环,戴在头上,互相看,又笑。

落在最后的,总是那几个孤单的孩子。一个人走,不紧不慢,也不着急。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天,看看远处的山,看看水渠里的蝌蚪。没人催他,也没人等他。田埂那么窄,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
这条路上发生过很多事。

一次,小军和阿杰吵架了,谁也不理谁。放学路上,一个走最前,一个走最后,中间隔着好几个人。第二天,田埂中间那段塌了一小块,两个人同时停下来,看了对方一眼,又别过头去。第三天,塌的地方被人用石头垫好了。不知道是谁垫的,但两个人又开始一起走了。

一次,小芳摔倒了。田埂上的草滑,她一脚踩空,掉进了水田里,书包也湿了。前面的孩子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没人笑。几个女孩跑回来,把她拉起来,帮她拍身上的泥。小军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那天,他们走得很慢,小芳在中间,被大家围着,像被护送的女王。

这条路也分享过很多零食。

谁的口袋里有糖,就掏出来,一人一颗。糖纸剥开,甜甜的,含在嘴里,舍不得嚼。谁的书包里有苹果,就用石头砸开,一人一小块。酸酸的,涩涩的,但很好吃。有时候什么都没有,就嚼路边的茅草根,甜甜的,像甘蔗。

这条路还是“情报交换站”。

“明天数学要小考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,我昨天就复习了。”

“借我抄一下呗?”

“不行,自己写。”

“那……给我讲一下第三题?”

“行。”

这样的对话,每天都在田埂上发生。比课堂上的问答,更真实,更生动。

夏天的时候,田埂两边的水稻长高了,比人还高。走在中间,像走在绿色的隧道里,看不见前面,也看不见后面,只能听到脚步声和蛙鸣。有胆小的孩子害怕,就喊:“前面有人吗?”前面就应:“有!”喊一声,应一声,像回声,又像暗号。

冬天,田埂上的草枯了,土冻硬了,走起来嘎吱嘎吱响。早晨有霜,滑。下午化冻,泥泞。但还是要走,只有这条路,能到家。

后来,村里修了水泥路,从学校直通到家门口,宽阔,平坦,下雨也不沾泥。孩子们不再走田埂了。水泥路上,他们走得很散,很开,不用排队,不用挤。但也不再说悄悄话了——路太宽,走不到一起。

那截田埂还在,草还是那么长,只是不再被踩了。偶尔有老牛走过,慢吞吞的,像在寻找什么。它大概也在找那些脚步声、笑声、悄悄话。但那些声音,已经走远了。

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去走走。田埂很窄,刚好容下一个人。左边是水稻,右边是水渠,水葫芦开着紫色的花。我走得很慢,像很多年前,那些走在最后面的孩子。

前面没有人喊“快点”,后面没有人催“磨蹭”。只有风,只有蛙鸣,只有我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田野上,一步一步,慢慢响着。